Chapter 1
「青田小姐!」我回頭,是組長。
「這幾本書可以順便麻煩你嗎?」
「好的。」我爽快的答應。組長總是把他負責區域的書籍『順便』請人上架,辦公室中只有我不以為意,因為我喜歡在書區內多呆一會兒,不像其他人一坐到座位上總忙著上網或打私人電話。組長大概也看準我的喜好,還常常在同事面前誇我勤快--天曉得,我從不領他的情。
今天假日,整個樓層只有兩位讀者,都聚精會神的在電腦前查閱館藏,但我想他們應該是在偷偷上網吧。轉個彎,來到我最喜歡的角落,專門放置哲學英文期刊的區域。我對哲學並沒有特殊研究,只是因為這一區剛好是樓層中突出去的一個方形空間,兩個死角相當隱密,營造出安全且靜謐的環境,我常常在這裡打發下午時光,發呆或閱讀。
我開始把書車上的哲學雜誌一一放到架上,此時,我聽到一種細微的聲音。說實話,圖書館當然不是完全安靜到沒有一點聲響,但我確定我現在聽到的聲音是不可能出現的,而且那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小動物剛出生時的哀嚎,輕微卻急促,夾雜著幾聲悶哼。我緩緩移動腳步,側身往正對面的角落探去,看到一小塊布--一件墨綠色格子裙的邊角--輕輕地在晃動。突然,有一團物體從書架往牆壁的方向跌撞,我才看清,那是一男一女擁吻在一起。少女的臉被男孩擋住,身材姣好,穿著大膽。引起我注意的卻是男孩的髮,半長即肩,在圖書館柔和的燈光下,竟呈現銀灰色,隨著身體的律動一波一波的,發出閃爍的光芒。男孩用力的把少女擠壓在兩面牆的三角地帶,手的動作越發大膽,上下撫摸少女的大腿與頸項。少女的呻吟如火般燃燒,男孩背影卻相當冷靜,只看得出動作的熟練度。
我開始思考要不要離去。這塊靜地有人闖入讓我稍稍不悅,但圖書館畢竟是公共空間,我沒有任何權力指責一對利用圖書館調情的學生情侶。即使他們的行為明顯犯規,我也不想擺出館員的架勢,打擾他們又自討沒趣。當我開始移動腳步時,男孩的動作卻停住了。下一秒鐘我的眼睛已經被一雙明亮有神,帶著懷疑、不耐煩還有一絲絲興味的咖啡色眸子鎖定。
「被發現了」。闖入我腦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拔腿就跑的慾望。但我還是鎮定的站在那裡,因為我發現男孩的眼神已不似剛發現我時的尖銳,瞳孔中浮起促狹的顏色。他原本只是側頭看我,隨即掙脫少女如水蛇一般的軀體,雙手交叉環抱臂膀,斜倚著牆面,一雙眼始終緊盯著我的方向,然後,微微的笑了。那是一個冷靜的微笑,如同詢問我:『有何指教?』另一邊,少女被他突如其來的放手搞迷糊了,從他的左肩探出頭,驚叫一聲,飛快的蹲下,雜亂的腳步聲後,墨綠色格子裙消失在書與書的縫隙間。
他跟我,持續對立著。他完全沒有離去的打算,表情悠然自若,就是以那付輕鬆的姿勢盯著我,衣衫凌亂,銀髮披散,身形高挑,骨架削瘦,微敞的領口下看的見透白的胸膛。臉倒是沒那麼白晰,可乾淨無瑕的程度,是女孩子才有的細膩,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妖異的氣息,似鬼似魅,冷冷清清,宛若冰雕玉琢。若不是剛剛那一幕,我會懷疑他是否有溫度。我有些不知所措,卻無法移動腳步,或許我被他迷住了吧,但他不走,難道也是因為被我迷住了嗎?緩緩的,他竟然開始朝我的方向移動,我腦中警鈴大作,發現自己處在一種相當詭譎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是我從未經歷也沒想像過會經歷卻正在經歷的,反正,我只想著絕對不能讓他逼近。就像在上古歐洲的羅馬競技場,我是一個奴隸被迫赤手空拳與凶猛卻幽雅的黑豹博擊,唯一能做的只有一直繞著圈子逃,而黑豹的視線卻總是跟著奴隸,並非觀察,而是等待奴隸露出破綻再一舉跳躍咬住奴隸的脖子…..
所以我走了。看似鎮定的推著書車,我穿過書架走出這塊四方形死角。我甚至還很有餘裕的把剩下的期刊擺回架上。直到辦公室的玻璃門在我身後關上之前,那道冷靜而放肆的眼神一直在我背脊上發熱。
接下來幾天我常常想到他,纖細的銀髮少年。從他的臉看不出年齡,雖然穿著打扮相當年輕可並非未脫稚氣,又不像已接受過社會現實的洗禮,尤其是眼神,我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過。我還做了有他的夢。夢中,在落英繽紛的櫻花樹下,他佇立在滿天飛舞的花瓣中,銀髮被風吹起散亂飄揚,表情卻是看不清楚。然後他逐漸融化消失在櫻花所編織出的帷幕裡,一陣櫻花的龍捲風狂掃起整株櫻樹,留下一片無邊的黑。躺在床上的我清醒後,忍不住張著眼一整夜只為回想那因被微風激情撫弄而狂亂旋舞的銀灰色的他的髮。果然我最記得的是他的髮,因為之後的日子裡我幾乎不記得與他相遇的細節,只有那銀灰色髮絲與灼燙的眼神宛若夏日庭院中隱約的暗香時時刻刻圍繞著我。我甚至不去猜測再見到他的可能性,那是帶著些許期待的情感,不適合我。
星期五的晚上,圖書館越發冷清。我因為值晚班而留下,一個人坐在借還書櫃台翻閱新進的雜誌,冷氣機呼呼的響著,反而襯托出館內的寂靜。時近九點,離關館還有一個鐘頭。
然後他走進來了,站在我面前,臉上的笑容很燦爛,眼底一片純真。我忍不住驚喜,又有些小小失望,因為他竟將他的及肩長髮剪去,將削的短短的頭髮全部用髮蠟往上抓,頗有怒髮衝冠的氣勢--幸好還是銀灰色的。這外表讓他恢復本來的年齡,完全是青少年的模樣,再加上他穿著時下流行的T-Shirt及卡其褲,呈現出與上次的狂傲截然不同的氣質,若不是那雙眼,我會懷疑這是兩個人。他持續笑著,我有些發怔,側著頭只是呆呆的望著他,他看我這樣笑得更開心了,張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出乎意料的低,我沒聽清楚,下意識的回答:
「什麼?」
「蓮。」蓮?我不懂?
「我的名字,現在你知道了,那妳的名字呢?」
我還來不及反應,蓮已經彎腰傾向我,唸出『類子』兩個字,原來我脖子上掛著館員識別證。聽他用玩味的語氣緩緩唸出我的名字,我心裡一緊,思緒卻剎時間晴朗了,心情也平靜下來。
「你都不說話的嗎?」雙手撐住桌沿,蓮的聲音相當清澈,柔軟的尾音藏著孩子般撒嬌的情緒。
「我…應該要說什麼嗎?」第一次對話,我的回答竟是如此平板,蓮被我的直接弄得楞了一下,又笑開了。
「果然不是啞巴啊…像你這樣的人很適合圖書館。」
我的眼睛閃了一下,他發現了。
「抱歉,我想沒有人喜歡被分類吧。」
訝異於他的敏感,我也笑了,心情像聽了Bossa Nova一樣輕鬆。
「你是本校學生嗎?」
「不像嗎?」的確不像。
「你的頭髮…剪掉了?」
「我不想讓你太注意我的頭髮,即使是我自己的頭髮,我也會嫉妒。」
我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著蓮十分認真的表情。
「長髮雖然不錯,但我厭倦了,而且遇到你就不需要了。」
「遇到我?說的好像你一直在等我似的。」
「不是嗎?我們都在等對方啊!你不是被我迷住了嗎?我也是啊,我可是很誠實的。」
如此大膽卻又人心醉的言語一句句的從蓮的口中吐出,聽來一點也不輕浮,我毫不生氣,因為我知道他並非隨便說說。相對於蓮言語的直接,我反而比較訝異他竟然點出我初見他時的心情:
--或許我被他迷住了吧,但他不走,難道也是因為被我迷住了嗎?
那天我心裡的確是這樣想的,原來蓮跟我竟有相同的感覺。
那晚蓮說了很多話,我本以為他是個安靜的少年。他說他20歲--比我小三歲,念本校外文系,又纏著我聊了很多天馬行空的話題,可對於他本身,除了一開始的熱情告白稍稍洩漏他的情緒外,蓮全都沒提。他絕對是故意的,即使他承認被我迷住了,但蓮就是那種不會說出本身的事的人。太過接近核心只會讓所有人都受傷,對蓮而言,『自己』就是保護自己不會受傷的最後防線,當然他從未把『自己』交給任何人,包括我,即使是在後來的日子裡,也絕不會是『那個人』。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