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子,如果說,有一天你最愛的人告訴你他要遠離這世界,要讓自己躺在小船中,慢慢的沈入湖底,那妳會怎麼做?」
我看了蓮一眼,戴著黑框眼鏡的他頗具書卷氣,又把短髮梳理得柔柔順順,貼住精緻的側臉,斜分的瀏海遮住額頭,像維也納的合唱團少年。蓮的髮型之多變連我這個女性都看不下去,幾乎次次不同,唯一不變的是顏色。我問他為何染成銀灰色,他還嘻皮笑臉的說:
「因為我知道你喜歡呀!」
「少來。不過這種髮色很少人有,就算染了也不好看。」
「…...我喜歡黑夜甚過白晝,銀色是月亮的顏色,所以銀色對我而言就是黑夜的顏色。」蓮還故意甩甩頭髮,讓我想到我的夢,櫻樹下的他的夢。
許是我稍微有些迷離了,蓮臉色突然一變,生硬地說:
「不要再說我的頭髮了,我說過我會嫉妒的。」
我只有以歉意的眼光安撫他。其實,若這銀灰髮色不是屬於他,我又怎會為其癡迷?我並非宿命論者,也不認為蓮跟我的相遇是互相找尋,我們只是靜靜的生活在兩個地方,終於在某一日碰上了,而這銀灰髮色,不過是提醒我們必須交會的暗號罷了。
此時坐在我對面的蓮嘴角帶著一貫的微笑,眼神卻有著不容我敷衍的認真,一心期待我的回答。只有手指上把玩的鉛筆旋轉著,可知他對於桌上成疊的書籍相當沒有耐心。今天我值早班,本來中午就可以走了,因為碰到期末考週,蓮一定要我在圖書館陪他唸書。據他自己的說法他是從不唸書的,但為了找藉口跟我在一起,才勉為其難的準備一下。其實他若想找我又何需理由?自我們熟識以來,他永遠都是說來就來,幾乎天天到圖書館報到,導致全館都知道我有這麼一位『男性友人』,組長還為此詢問過我,卻也抓不到一絲蛛絲馬跡。我跟蓮通常都在館中最隱密的角落--我以前藏匿偷閒的地點--消磨時間,即使只有兩人共處,我們從未有過親暱的動作。這或許表明了我們的關係並非情人--我還不知道我們的關係要如何界定。有時我會想起蓮與綠色格子裙少女的激情畫面,也都是一閃即逝,因為那實在不甚重要。也記不清與蓮相遇多久了,反正不過就是一段時間,長或短都是一樣的。
「是我的話,」蓮沒等我回答又自顧自的說起來「我絕對不希望他消失,即使他是自願的要離開我也不許。我一定會衝到湖中央,不管是哭著求他或是罵他打他,就是要把他拉回來。」雖然蓮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出來他相當堅定,有點像是發誓的口吻,似乎對這個問題已經思考很久了。
蓮常常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也可說我們的談話都是在討論他的問題,對我倆自身的事,不管是過去或未來都很少聊到。這算是蓮跟我的默契嗎?更可能是我們都還在試探對方,也不敢經舉妄動,我們似乎都還沒準備好去面對『自己』。
「嗯…,如果我最愛的人決定安靜的結束生命…我不會阻止他!既然他覺得他在世上的使命已經完成,不如隨著湖水靜靜消逝,那我會看著他走。只要他說希望我一直陪在他身邊,我更願意跟他一起沈入水中。我相信他一定會這麼說的,這不是要求,這是我跟他的默契。」
聽到我這麼說的蓮,突然變的激動起來。他先是大力的搖頭,臉頰發紅,雙眼定定的看著我,熠熠生光。良久才說:
「不,你說的不應該是對最愛的人,而是對最重要的人。」
「這有什麼不同?」
「愛人…愛人…愛情總是激烈且要求回報。對等的愛太難,因為雙方都會希望得到多點愛,也會盡全力保護最愛以保證得到最愛。我不願我最愛的人死去,即在於我不願失去。但最重要的人…不只是愛,而是陪伴,像風…像樹…像空氣…或像太陽…永遠在他身邊。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因為不可能分開,也不存在著離別的抉擇,我們會擁抱著一起沈入水底,無須考慮。」
說出這段話的蓮眼神飄渺卻陶醉,好似他已經看到他與他最重要的伴侶一起沈睡在冰涼湖底的樣子。然後他轉頭看我,突然驚恐的喚了一聲:
「類子!妳…哭了?」
我哭了?我摸一摸臉才發現的確有一種溫熱潮濕的液體爬在臉上。我感到陌生--從『那時候』到現在,我有多久沒有流眼淚了?我應該感到害怕的,但這不是冰冷的淚,蓮的話讓我流下溫暖的淚,讓我的心情就像坐在冬日陽光的草地上一般寧靜愉快,我享受這份感動。
而蓮早已起身抱住我,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髮,不斷低喃:
「類子…類子…類子……」
我閉上眼,將臉整個埋進蓮的頸窩中。淚早已止住,我卻在心裡複習這久違的流淚的感覺。我發現,或許從今而後只有蓮能讓我流淚又讓我忘記眼淚。我在蓮的耳邊說道:
「我沒事。」
「類子…我說的話是不是總嚇到妳?」
「我喜歡聽你說話,我知道你只跟我說。」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類子,我有病,一直有病,但遇到妳我知道我會好。我跟其他人根本沒啥好說,只有跟妳,每次看到妳安安靜靜的聽我說話,我就好快樂,快樂的要哭了。第一次遇到妳那一天我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直哭一直哭。我之所以那麼久才來找妳,是因為我只要一想到妳總會哭,那段日子我幾乎足不出戶,就是在家裡哭,不是因為悲傷,我第一次這麼快樂。」
「蓮…我要謝謝你讓我哭了……」
蓮把我推開一些,仔細端詳我的臉,想要確認我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我有些羞澀,勉強笑了一下,他放心了似地又抱住我。
「類子身上有檸檬味道。」
「你說你有病?什麼病?」
「……那只是一種形容。」
我不能分辨蓮的意思,我想他心裡還是有些遲疑吧,我沒繼續問下去,卻突然想到綠色格子裙女孩。
「蓮!」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
「那個女孩是誰?」其實我是有些惡作劇的心態,我想看看蓮的反應。
「妳是真的要問嗎?」一聽蓮這麼說我就知道他已發覺我的企圖,我推開他,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好聳聳肩不再追問。
「同學。如此而已。」
我沒說話,這樣的解釋已足夠。我想問蓮是否已經遇到最重要的人了?會有答案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如果蓮問我這個問題,我會笑著告訴他:
--說不定已經遇到了也不一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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